第3章 赵老三的矿

中午十二点，雪停了。

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层薄薄的光，不算暖，但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，晃眼睛。祁同伟踩着硬化的积雪往赵家湾走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这一段路上一世他走过很多次，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像今天这样带着目的走的。上一世他只是路过，看见了就当没看见。

赵老三的矿在赵家湾北边，沿着一道土坡上去就到了。说是矿，其实就是一个采石场，拉了几根电线杆，架了台破碎机，堆了一地碎石和废渣。没有围挡，没有安全标识，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。石粉和碎渣顺着坡往下流，把下面的几块农田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壳。

上一世，这里炸过两次。第一次没死人，赔了钱。第二次死了一个人，赵老三跑了两年，后来回来了，钱摆平了，事情也摆平了。祁同伟那时已经不在寒江了，听说是处理的。

当时他对自己说，下面的人不争气，怨不了别人。现在他站在这里，看着那台生了锈的破碎机，看着坡下面那几块灰白色的地，他很想把那句话收回来。

矿上没有人。

祁同伟绕过破碎机，走到棚子边上。一个用石棉瓦搭的简易工棚，门口挂着一条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棉帘子。他掀开棉帘，里面几张折叠床，床上铺着旧棉被，地上一堆烟头，墙角立着几把铁锹，锹刃上沾着干了的碎石屑。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烟头，牌子杂——有红塔山、有白沙、有最便宜的那种软盒烟。赵老三自己不抽软盒的。抽软盒烟的是下苦力的人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手上的灰，转身往外走，然后在棚子门口停住了。

一个人站在坡下面。

四十来岁，光头，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，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，粗得不像真货。他正抬头看着祁同伟，表情很平静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。

“祁警官？”他两手插在口袋里，往坡上走了几步，“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”

赵老三。

上一世祁同伟第一次见赵老三是三年后，在汉东一个饭局上。赵老三已经不做矿了，做沙石料供应，给山水集团的一个项目供料，穿西装打领带，脖子上没有金链子了，换了块表。他跟祁同伟敬酒，说“祁厅长，寒江是我的根，您也是寒江出来的，咱们是老乡”。祁同伟跟他碰了杯，喝了一口，没有多说话。后来矿上死人的事再没人提起，谁都不提。

现在赵老三站在两米外，穿着羽绒服，踩着雪地靴，脖子上挂着那条粗链子，笑得很松弛。

“赵老板。”祁同伟没从棚子里走出来，“你今天过来看矿？”

“过来转转。”赵老三走近了两步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“祁警官，你来得正好。我正说哪天找你说个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赵老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——软中华，弹出一根递过来。祁同伟没接。赵老三自己点上，抽了一口，吐出的白气混在冷空气里，久久不散。

“我那个矿，你也知道，做点小本生意。前阵子出了点小工伤，有个工人腿不小心碰了一下，这事儿我已经处理了，一千块钱，给他了，他也说没意见。可我今天早上听说，有人去他家看过了，还送了吃的。”

赵老三说到这里，烟夹在指间，看着祁同伟。

“那个人是祁警官你吧？”

“是我。”祁同伟说。

“那这就好办了。”赵老三把烟灰弹在地上，“祁警官，我跟你说个实在话。我这矿小，挣不了几个钱，一年到头也就图个温饱。你要管安全，我配合。缺什么标识、少什么防护，你列个单子，我该买买，该装装。但有些事——你明白我的意思——咱们没必要把事情搞得太大。搞得大了，对谁都不好。”

“对谁不好？”

赵老三眯了一下眼睛，嘴边的笑意还在，但笑意底下那层东西开始变硬了。

“祁警官，你在岩桥干多久了？两年多了吧。”他慢慢地往前踱了一步，“你知道以前负责这片的人怎么跟我打交道的吗？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人家知道规矩。该查查，该走走，该吃饭吃饭，该办事办事。这个世上，没有哪件事是解决不了的，就看你怎么解决。”赵老三把烟头扔在地上，脚踩上去碾了一下，“我这个人很简单，你对我好，我对你好。你要是非要翻什么东西——”

他没把话说完。但意思到了。

祁同伟看着他。

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上一世他被围猎的时候，说这些话的人比赵老三体面得多，穿西装坐办公室，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头衔，说话也不带脏字，但内核是一样的——你对我好，我对你好；你翻我的账，我翻你的底。上一世他接受了这套规则，加入了这套规则，然后成了这套规则的牺牲品。

赵老三现在对他说这些话，用的是同一套逻辑。

赵老三以为他祁同伟还是那个人。那个会权衡利弊、会算账、会选择“安安稳稳过日子”的人。

“赵老板，你那个工伤的事，”祁同伟说，“按程序来。该报的上报，该处理的处理。医疗费、误工费，法律上有标准。你按标准来，这事算工伤；你不按标准来，这事算别的。”

赵老三脸上的笑意收了。

“别的？别的算什么？”

“看情况。”祁同伟从台阶上走下来，经过赵老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，“赵老板，你那台破碎机，去年秋天安监局来查过一次，我记得出过一个整改通知。你整改了吗？”

赵老三没回答。

祁同伟继续往前走，没有回头。他听见身后赵老三吐痰的声音，很重，带着恶意。但他没有停步。雪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，一步一步，压着碎雪和石子。

下午两点，祁同伟回到派出所。

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，里面坐着两个人。所长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，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中年人，正端着杯子喝茶。祁同伟在走廊里认出那个背影——县安监局执法大队的副队长，王德全。上一世他跟王德全打过几次交道，此人说话客气，办事圆滑，是那种“你说什么他都点头，但什么事都办不成”的人。

“小祁。”刘所长看见他，招了一下手，“正好，你进来。”

祁同伟进了办公室，王德全扭过头来，冲他笑了一下：“祁警官吧？听刘所提起过，年轻有为。”

“王队长客气了。”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是这样的，”刘所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，“县里下个月安全生产大检查，安监局要提前摸排一遍。王队长今天过来，就是想了解一下咱们片区的企业情况。赵老三那个矿，你熟不熟？”

祁同伟看了一眼那份文件。摸排表，上面列了企业名称、法人、经营类型、安全隐患等级几个栏。赵老三的名字在第三行，后面是空的。

“早上刚去过。”祁同伟说。

“哦？”王德全眉毛抬了一下，“怎么样？没问题吧？”

“有。”

刘所长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王德全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。

“什么问题？”王德全问。

“防护措施不到位，破碎机作业区没有围挡，粉尘污染直接排向周边农田。去年秋天安监局出过整改通知，应该还没有落实。另外，上个月出了一起工伤事故，一名工人腿部骨折，矿上没有上报，也没有按工伤保险标准处理，私下赔了一千块钱了事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

刘所长把茶杯放下，杯底碰到桌面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。

“小祁，”他说，“这些情况你核实了？”

“核实了。工人叫赵大勇，岩桥村三组，右腿骨折，石膏固定。矿上给了现金，没有书面协议，没有报备。另外——”

“祁警官。”王德全打断了他，语气还是客气，但那种客气已经有了金属的硬度，“咱们今天来主要是初步摸排，具体细节后面会有专项检查。你提到的情况，我记下了，后面再处理。”

他拿出笔，在那份摸排表上写了几笔，然后合上文件夹，站起来跟刘所长握手：“刘所，那今天就先这样，回头有进度我再跟你通气。”

刘所长送他出门。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没动，看着桌面上那杯没喝完的茶，水面浮着几片碎茶叶，慢慢沉下去。

三分钟后刘所长回来了。

他没坐回椅子上，而是站在门口，两手叉着腰，看了祁同伟好一会儿。

“小祁，你今天吃错药了？”

“没吃错。”

“你知道王德全是什么人？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他回去之后，赵老三今天晚上就能收到信儿？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今天早上在赵老三面前说那些话，刚刚在王德全面前说那些话——”刘所长压着嗓子，“你是想干什么？你跟赵老三有仇？”

“没仇。”

“那你图什么？”

祁同伟站起来。他比刘所长高半个头，但此刻他微微低着头，语气很平。

“刘所，赵大勇的腿断了一个月了。如果今天我不说，下个月安全检查还是‘初步摸排’，再下个月变成‘后续跟进’，再下个月就没人记得了。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，靠力气吃饭，腿断了，拿了钱就没了。他连个工伤认定都没有。”

“那是县里管的事——”

“县里管吗？”

刘所长没接话。

祁同伟走到门口，停了一步。

“刘所，那台复印机的事，是我早上跟老周聊起的。我后来想了想，咱们所里不需要那台复印机。我明天写个报告，建议把复印机退回去。”

刘所长看着他的背影，半天没说话。

祁同伟出了所长办公室，没有回自己房间。他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了一扇门——一间堆杂物的屋子，窗户朝北，常年不见阳光，里面码着一排旧档案柜。他拉开第二个柜子的抽屉，手指顺着那些牛皮纸档案袋的脊背滑过去，停在一个标着“赵家湾采石场”字样的袋子前面。

他抽出来，打开袋口，里面是薄薄几页纸——去年秋天安监局那次检查的复印件，整改通知的第一联，签收栏里是一个潦草的“赵”字，没有日期，没有回执。这张纸上一世不知道躺在哪个角落，直到矿上炸了才被人翻出来。

现在它在他手里。

祁同伟把那张纸折好，放进自己外套内袋里。拍了一下，贴在胸口的位置。沉甸甸的，像一张什么证明。

他在那间杂物间里站了大约半分钟。窗外有光透进来，玻璃上糊了一层灰，光线模模糊糊的，照在那些旧档案柜上，照在他刚才抽出文件的那个抽屉上。

抽屉里还剩几页纸。

他没看。但抽屉没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