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仓空得很干净。
干净到陆衡都想夸一句,宋怀仁若把这份心思用在扫院子上,军器局至少能评个卫生先进。
可惜他扫的是证据。
蒋瓛的人沿着车辙追出去,院里只剩空仓、铜屑、两道新泥印。
宋怀仁袖着手,脸上又挂回那副温和笑。
“陆衡,仓库调拨常有。你不能看见仓空,就说有人偷料。”
陆衡点头。
“宋监工说得对。”
宋怀仁一怔。
这小子竟然认了?
陆衡又道:“所以不看仓,看重量。”
宋怀仁的笑慢慢收住。
马三宝挠头:“衡哥儿,料都没了,咋称?”
“称没被偷走的。”
陆衡让人搬来一根同规格旧铳管,又叫书吏取出残账。
旧铳管沉,两个年轻匠户抬得脸红脖子粗。马三宝本想显摆老手艺,刚伸手就被压得膝盖一弯。
陆衡扶住他。
“马叔,别硬扛。”
马三宝咳了一声:“我并非扛不动,我是给年轻人机会。”
沐青禾在旁边拨算盘:“机会挺重。”
马三宝立刻装作没听见。
陆衡把旧铳管称重,又按账上记录的甲辰批铜料数量,反推能做多少根铳管,正常损耗多少,边角余料多少。
数字一列出来,院里安静了。
书吏看着纸,喉咙发干:“按这数,甲辰批不该用尽。”
陆衡道:“至少该剩四十斤余料。”
马三宝瞪大眼:“四十斤?够打一筐铜件了!”
一个匠户低声道:“咱们前些日子还说铜不够,宋监工让我们把旧铳口磨薄些。”
另一个匠户脸色变了。
“磨薄了不炸才怪。”
这句话一出,众人心里都凉了一截。
他们以为自己只是被克扣饭钱,被多抽几鞭子。现在才明白,被克扣的这是命。
宋怀仁厉声道:“一派胡言!铳管打造各有损耗,岂能按一根旧管死算?”
陆衡没有急。
他拿起另一根废管。
“那就多称几根,取个中数。”
宋怀仁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。
马三宝小声对沐青禾道:“他是否忘了废管不止一根?”
沐青禾道:“可能平日只记得银子。”
陆衡让人连称五根。
结果差距不大。
陆衡又让人把每根废管的口径、长度、厚薄都量了。
没有尺,他就让匠户用细绳绕管,再摊开对比。
一个年轻匠户看得眼睛发直。
“衡哥儿,绳子也能当尺?”
“只要每次用同一根绳,它就比宋监工的嘴准。”
匠户们又憋笑。
宋怀仁怒目看过去,笑声立刻没了,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多了一点藏不住的亮。
陆衡把五根废管的数据排在地上。
“看,最重和最轻相差不大。就算按最大损耗算,甲辰批也不该全没。”
书吏蹲在旁边,算得额头冒汗。
他以前写账,只管抄数字,第一次发现数字会咬人。
沐青禾看他拨错算盘珠,伸手替他拨回去。
“这里差十六斤。”
书吏脸一红。
“多谢沐姑娘。”
马三宝立刻凑过来:“沐姑娘,你这算盘比刀还利索。”
沐青禾道:“刀砍人还要抬手,账不用。”
陆衡点头。
“所以账本杀人,通常不见血。”
再加上沐青禾拿来的伤册,官账上少报伤亡,料账上多报损耗,两本账一对,像两个人同时撒谎,还没提前串好供。
蒋瓛看完,手指敲了敲刀柄。
“宋怀仁。”
宋怀仁跪下:“蒋大人,下官冤枉。此人妖言惑众,用些市井算法迷惑人心。”
陆衡叹气。
“宋监工,重量并非妖法。”
他指着地上的铜管。
“一斤就是一斤。它不会因为您官大,就少半两。”
马三宝听得眼睛发亮。
“那要是官特别大呢?”
陆衡看他:“那秤可能会坏。”
匠户们憋笑,憋到肩膀发抖。
蒋瓛也看了陆衡一眼。
这人胆子不小,但话又滑得很,像泥鳅在刀背上跳舞。
就在这时,追车辙的锦衣卫回来了。
“大人,车辙通向外仓。外仓里找到了新铜料,封条是兵部急用。”
院里一下炸开。
宋怀仁猛地抬头:“兵部急用?”
他是真的惊了。
陆衡看出这一点。
宋怀仁知道料被转走,却未必知道上头换了什么封条。
这条线比他想的更深。
蒋瓛接过封条,脸色沉了下来。
兵部两个字,并非宋怀仁一个小监工能随便拿来挡刀的。
一个老匠吓得低声道:“兵部的东西,咱还能碰吗?”
旁边年轻匠户更直接:“碰了会不会砍头?”
马三宝想了想:“不碰好像也会。”
众人沉默。
陆衡看着他们。
“碰不碰并非咱说了算。现在东西已经牵到军器局,真料假料都经了咱们的手。若不查清楚,日后北军炸了,还是咱们死。”
那年轻匠户声音发抖:“那查了呢?”
“查了,可能死得晚一点。”
马三宝瞪他:“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?”
陆衡道:“查了,能多拉几个垫背。”
马三宝沉默片刻。
“这听着还行。”
院里紧绷的气氛被这一句撞开一点。
蒋瓛看着陆衡,忽然明白这人为什么能让匠户听他的话。
陆衡的话不算好听。
可他没有把死装成没事。
人在刀口下,最怕有人让你闭眼装太平。
马三宝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衡哥儿,还查吗?”
陆衡看着那张封条。
“查。”
“可这上面写兵部。”
“所以更要查。”
“为啥?”
陆衡把封条递给蒋瓛。
“因为宋监工刚才也吓了一跳。能吓到他,说明这锅比他平时背的锅大。”
马三宝琢磨半天。
“那咱们离锅远点?”
“晚了。”
陆衡看向空仓外的车辙。
“我们已经在锅里了。”
蒋瓛让人把外仓封条、北仓铜屑和残账一并装匣。
书吏问:“匣名写什么?”
陆衡想了想。
“甲辰批疑案。”
马三宝立刻道:“这名字不响亮。”
“案子又没搭台唱戏。”
“可听着没劲。”
沐青禾道:“写宋怀仁掉坑记?”
马三宝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。”
宋怀仁猛地抬头。
蒋瓛冷冷扫过去,马三宝立刻缩脖。
陆衡忍着笑,接过炭笔,在木牌上写下甲辰批三字。
他故意写得慢。
每一笔都像把散落的铜屑、烧剩的账页、少报的伤员重新拴在一起。
写完后,他把木牌挂到证匣上。
那些匠户看着木牌,神情都有些复杂。
以前他们见过许多案名。
偷料案,误工案,坏器案。
每一个案名后面,倒霉的都是他们。
这一次,案名第一次像是替他们开口。
沐青禾轻轻拨了一下算盘。
“那就先看看,谁在添柴。”
《大明:让你修火铳,你造出神机营》— 爱吃骨粥 著。本章节 第7章 假账能骗人,重量不会 由 清秋文学城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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