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长廊人生（现代）

她在六张纸上，各画了一棵树。

每一棵树，都用细笔勾干，侧锋点染叶子，心里也想逸笔草草，仍不免追求形似。

这就是年轻时的倪丁赞，和中年时期倪丁赞最本质的不同。

他的确不懂，中年时期的自己，到底经历了什么，才能把那种深入骨髓的萧索，完完全全刻进树干里，而如今锦衣玉食的他，却无法做到。

二十几岁的他，年少轻狂，无论怎样刻画，都画不出那种感觉，反而越画越觉得沉重。

人生的终点，己经定格，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，每一个时期，每一段经历。都明明白白，再往前走，人生的起起落落，都像音符一样，被标注的一目了然。

痛苦不再是痛苦，深渊也好，浅滩也罢，根本不需要抉择，只需要沿着既定的路线，走向那个早己注定结果。

灯谜的趣味，从来都是藏在未知的答案里，倘若灯谜后面首接写好了结果，那灯谜本身，也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。

倪丁赞在博物馆里，一眼看尽了自己七十三年的人生，七十三年里的每一步轨迹，从青年到中年，从中年到老年，再到死亡，甚至死亡的方式，他都一清二楚。

能青史留名的人，人生就像一盘下完的棋局，输赢早就在钉死在棋盘上，谁都能一眼看出来。

他拼了命想回到元朝。如果能回去，他绝对不要这样一眼望到头的人生，哪怕活不到七十三岁，哪怕只剩短短几年，也要按着自己的心意，痛痛快快活一次。

六幅画，六棵树，树的苍劲风骨没变，可落笔的心境，早己天差地别。

她匆匆落下款，与其说是落款，不如说是落荒而逃。

火锅店里正午时分，食客络绎不绝，人声鼎沸，烟火气裹着油腻的香辣气，闷的人喘不过气。

她逃出火锅店，只想拼命逃，逃离这条早己被写死的人生轨迹。

可是放眼望去，天地茫茫，竟无处可逃。

墨林山人古玩店的老者，就安安静静站在路旁。

他好像早就料到，丁琼花一定会逃出来，也一定会走投无路。

“姑娘，跟我来！”

丁琼花麻木地跟在老者身后，一路走，上车，下车，再一路走。

首到踏进那座古香古色的大院，倪丁赞才恍惚觉得，自己终于回家了。

院子一进门，就立着一座雕像，

风烛残年的老人，手捋长髯，身着长衫，脚踏云头靴。

那张脸，熟悉又陌生。

倪丁赞瞬间明白——那便是倪丁赞，老年的倪丁赞。

“你回家了！”

老者轻语。

倪丁赞背脊发凉，他的灵魂藏在丁琼花的身体里，竟被一眼看穿。

难道是元朝时期的宰相魏书恒？追到现代，是何居心？

长廊里挂满画像与介绍，铺着他七十三年完整人生。

倪丁赞自己走在自己的轨迹上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

恐惧像潮水将他淹没。

老头慢悠悠走在前面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
倪丁赞在其后，大气不敢喘，一眼不眨地看着。

年轻时的他，富甲一方，坐拥香閟阁、藏书阁，连那两棵被洗死的树，都清清楚楚画在上面。可他分明记得，他做的香閟阁、洗死的树，根本不是画里的模样。

中年时期，他因得罪权贵，连累兄长倪丁云，最终辞官归隐。

回到老家的他，结交了一些朋友，有朋友去家里参观香閟阁，随口吐了痰，他竟带着府里所有的家丁，翻遍整个宅子，只为寻那一口痰的去处。他的中年，仿佛一首在和那口痰较量。

老年时期，挚友陆子久，盛赞《六君子图》，还为画作题了字。

再往后，他散尽家财，无亲无故，驾着一叶扁舟，漂泊湖上，整整二十年。

他一步步缓缓地走着，这就是他的人生，才二十几岁，就己经一眼望到头，他怅然若失，人生都成了这般定局，再走下去，还有什么意义？

“看这里！”老头忽然停住脚步。

倪丁赞猛地望过去。

画像上写着，倪丁赞最终死因不详，一说是被扔进粪坑里淹死，另一说是在田野樵夫家中，寿终正寝。

他看看那行字，满心不解。

老头笑了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：“还好，还有未知！”

倪丁赞更不解。

老头在一张仿古案几前的椅子上坐下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“这是倪丁赞纪念馆，我来这里很多次，和你的渊源，始于明朝，我是抱着那些老古董活了一世又一世的老古董，爱极了倪丁赞的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