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8章 玛拉依尔?莫日根

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，吹在脸上微微发紧。乡间土路坑坑洼洼，自行车碾过碎石、车辙，一路颠簸向前。

陈风握着车把，稳稳蹬着车子，匀速前行，尽量不让后座的山子太颠簸。山子背靠车架，一手扶着陈风的腰，一手按着背篓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路两旁的树林、荒坡、沟坎。两人都没带手表，只能凭着太阳高低、天色明暗，估摸时间。

从县城饭馆出来，又骑了小两个钟头，路上已经被拦下查了三回介绍信。

头一回，是公社路口的执勤民兵，两个年轻后生，胳膊上戴着红箍，神色严肃。

“站住，干什么的？去哪里？介绍信拿出来看看！”

陈风乖乖下车，从怀里掏出折叠整齐的介绍信，双手递过去。

对方展开，一字一句对着名字、事由、公章，看了又看，比对半天，才皱着眉还给陈风，语气生硬：“走吧走吧，快点，别在路边逗留。”

第二回，是跨区的小路卡，一个年纪稍大的村干部带着一个社员，背着老式步枪，盘查得更细。

“去鄂伦春部落干啥？换狗？有林场证明吗？别是乱跑乱窜的。”

陈风耐着性子，把来意又说一遍，再次出示介绍信。对方反复翻看公章，确认字迹、期限没问题，才挥挥手放行。

第三回，是临近山林边界的护林员，也是老熟人路子，说话客气些，但该查的一样不落：介绍信、身份、携带的东西、枪支。

陈风坦然配合。

1977 年，边境、林区、少数民族聚居地附近，管控本就严格，再加他们两人带着枪、骑着车、背着粮食，一看就是外乡人，不查才不正常。

一连三回检查，虽然麻烦，却也顺顺利利，没出半点岔子。

又骑了不知多久，太阳渐渐往西斜坠，阳光变得柔和、昏黄，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。

陈风抬头望了一眼天色，又看了看前方渐渐隆起的低矮山梁，轻声对后面的山子说：

“应该快到了，师傅跟我说过，再翻过前面那个小山口，过去就是鄂伦春部落的地界。”

山子精神一振，往前探了探头：“风哥，你看那是不是就是那个山口？”

“嗯，看着像。”

两人都松了口气。

一路八个多钟头车程，中途只歇过两三回，腿早就酸了，腰也发僵，能看见目的地，心里顿时踏实不少。

陈风慢慢把车骑到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旁，停下：“先歇会儿，吃口干粮，喝点水，再翻山口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下车，活动活动腿脚，伸了伸腰。

陈风从山子的背篓里拿出水壶，拧开盖子，先递给山子，自己再喝了几口。凉水入喉，清冽解渴，一身燥热散去不少。

随后，又拿出几张烙得干硬的油饼，抽出几根带着辛辣气的大葱。

山子直接拿起油饼，把葱一卷，大口啃起来，吃得香甜。

陈风也简单吃了半张油饼卷葱，垫了垫肚子。

没有表，不知道准确时辰，但看太阳高度、影子长短，估摸下来，差不多已经是下午四点来钟。再晚一会儿，天就要擦黑，必须在天黑前赶到部落，找到人。

歇了约莫十几分钟，身上力气缓过来一些。

陈风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：“走吧，趁天亮，翻过山口。”

山子把剩下的干粮、水壶塞回背篓，重新跨上自行车后座。

陈风再次蹬车，朝着那道低矮山口缓缓而去。

路面渐渐往上爬坡，周围树木越发茂密，松树、桦树交错，林间安静，只有车轮碾地的沙沙声、风吹树叶的轻响。

越往上走，视野越开阔。

等终于骑到山口最高处，陈风轻轻捏闸，缓缓停下，两人一同往下望去。

眼前豁然开朗。

山口另一侧，地势平缓开阔，一片典型 1977 年鄂伦春族聚居村落，完整铺展在眼前 ——

房屋大多是木刻楞、杈子房、斜人柱（撮罗子）混搭。一部分是用圆木层层垒砌、抹泥填缝的固定木房，矮矮胖胖，结实保暖，是定居下来盖的常住屋；还有一部分保留着传统狩猎部落样式，用木杆搭成锥形架子，外面裹着兽皮、桦树皮、帆布，就是鄂伦春人传统的斜人柱，方便迁徙、狩猎。

村子布局不算规整，依着地势、树林散落排布，中间留出一条条土路、空地。村口、路边堆着劈好的木柴、晒干的兽皮、桦树皮卷，还有打猎用的木架、套索、弓箭。不少人家门口拴着猎狗、马匹，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、马嘶。

周围是连绵起伏的浅山、林地，积雪还没完全化干净，背阴处、林子里还留着一片片残雪，白黄相间，透着一股原始、苍茫、宁静的气息。空气里有松木、兽皮、烟火、泥土混合的味道。

这就是鄂伦春人的部落，安静、古朴，带着浓郁的山林狩猎气息。

陈风看在眼里，心里暗暗点头 —— 和师傅李老根口中描述的，一模一样。

“下去吧。”

他推着自行车，慢慢往山口下走。山路陡，骑车不安全，只能步行推车。山子跟在一旁，背着背篓，神色警惕。

越靠近村子，路上渐渐能看到人影、牲畜。

没走多远，路边一片空地上，七八个鄂伦春小孩正在雪窝子里打闹、追逐、扔雪团。

他们穿着本民族特色的短皮袄、皮裤、皮靴，有的戴着兽皮帽，衣服颜色深暗、厚实，一看就耐冻耐磨。小孩们皮肤黝黑、脸颊通红，眼神亮得像山里的小兽，机灵、野性、警觉。

陈风怕吓到他们，刻意放轻脚步，同时主动开口，声音放得平和、客气：

“小孩儿，别害怕，我们是来找人的。”

这话一出，正在打闹的小孩们瞬间齐刷刷停住，全都扭过头，盯着陈风和山子。

一双双眼睛里，没有城里孩子的怯懦，反而充满警惕、戒备，甚至一丝敌意。

也难怪 —— 两个外乡陌生男人，一身山里打扮，背着枪（陈风的 56 半、山子的老套筒都露在外面），推着载满粮食的自行车，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在这个年代、这种地界，任何人都会下意识防备。

孩子们慢慢凑到一起，往后缩了缩，紧紧盯着两人，没人说话，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。

陈风见状，连忙放缓语气，进一步说明来意，尽量显得友善：

“我们不是坏人，也不是来捣乱的。我们是来找玛拉依尔?莫日根大爷的，我是他老朋友的徒弟，特意过来探望他、找他办事。”

他一字一句，把师傅李老根交代的名字，说得清清楚楚。

这里有个讲究，陈风心里明白：

这个年代的鄂伦春人，传统名字叫玛拉依尔的很多，“莫日根” 在鄂伦春语里，是神射手、好猎手、勇士的意思，是尊称，也是常见名号。近些年定居、汉化，大部分鄂伦春人都有了汉姓汉名，玛拉依尔一般多改姓孟。

可师傅李老根和莫日根大爷，是很多年以前、年轻时在山里打猎认识的，那时候还没全面汉化、改姓，老人只记得当年的民族老名字，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的汉名。

所以陈风只能报 “玛拉依尔?莫日根”。

几个小孩听完，互相看了看，立刻压低声音，用快速、生硬的鄂伦春语小声交谈起来，陈风和山子一句也听不懂，但能大概猜到是在议论他们。

其中一个年纪稍大、看起来像领头的男孩，对着同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，口音粗犷、短促，是很直白的口语音译，大致意思就是：

“这些人，是找你爷爷的，查班莫，他说是老朋友的徒弟。”

同伴也小声回了几句，神色依旧怀疑。

片刻后，那个大一点的男孩，转过身，对着陈风，用不太流利、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，生硬开口，语气带着小孩特有的倔强、警惕，还有一点小威胁：

“你们…… 在这里等着，不许动，不许往前走。我去找大人来…… 你们要是骗子、坏人，我们大人来了，肯定会揍你们，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
陈风连忙温和点头，抬手轻轻挥了挥，示意自己不乱动：

“好，我们不动，就在这儿等。你去吧，麻烦你了。”

怕小孩传话传不清楚，陈风特意又抬高一点声音，郑重补了一句：

“你记得跟你爷爷、跟大人说，我师傅叫李老根，是他多年前在山里认识的老兄弟、老猎人！ 你一定要提李老根这个名字，他就知道了！”

那男孩盯着他看了两眼，确认他不像立刻要闯进来的样子，这才一挥手，对着其他小伙伴使了个眼色，转身飞快地朝着村子深处跑去，一边跑，还一边时不时回头望。

剩下几个小一点的孩子，也没走远，就远远站在原地，继续警惕地盯着陈风和山子，像一群小猎狗一样，寸步不离地守着。

陈风也不急，推着自行车，安静站在路边。

山子守在一旁，背篓放下，手不自觉靠近了腰间的枪，眼神警惕，扫视着四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