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风跟山子也不勉强,更不往前乱闯,就推着自行车,在村口路边找了块相对干净、没有残雪的土坡,一起蹲了下来。
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、马打响鼻的声音。那几个鄂伦春小孩,还在不远不近地盯着他俩,眼神依旧警惕,却也不再那么紧绷。
陈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迎春香烟,抽出两根,自己叼一根,递给山子一根,然后摸出火柴,“嚓” 地点燃。两人默默抽着烟,歇着腿,一路奔波的乏劲慢慢缓了过来。
“这地方真偏,也静。” 山子压低声音,左右望了望,“全是木头房子,还有那种尖顶帐篷,和咱们那边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鄂伦春人世代靠山吃山,住的都是适合山林的房子。” 陈风轻声道,“咱们就在这儿安心等,别乱走动,免得人家误会。”
“嗯。” 山子点点头,“也不知道那小孩儿能不能传对话,别把咱俩当流窜的。”
“放心。” 陈风吐出口烟,平静地说,“师傅和莫日根大爷是过命交情,一提李老根,他肯定上心。真见了面,我把虎牙一亮,就什么都清楚了。”
两人就蹲在自行车旁,有一句没一句地唠着,守着规矩,不东张西望,不靠近村子,就安安静静等候。
与此同时,刚才跑走的那个半大孩子,一路小跑,穿过错落的木刻楞与斜人柱,直奔村子最中间、最规整、最宽敞的那座木房。
这房子圆木垒砌、整整齐齐,门口堆着兽皮、木柴、狩猎用具,一看就是有身份、主事人家。
孩子一头冲进门,嗓门清亮,带着鄂伦春口音,直接朝屋里喊:
“阿玛!阿玛!”
屋里,一个正低头收拾兽皮的汉子,立刻抬起头。
这人正是玛拉依尔?莫日根,五十多岁年纪,头发花白相间,剪得极短,精神抖擞;脸膛是深褐色的古铜色,皱纹深、棱角硬,颧骨略高,眼窝微陷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沉静、有神,带着老猎手独有的威严与定力。
他身材不算高大,但肩宽背厚、腰板笔直、筋骨扎实,动作干脆利落,老当益壮,丝毫没有迟暮之态。身上穿一件深色麂皮短皮袄,袖口领口磨得发亮,腰系宽布带,别着猎刀、骨饰、烟荷包,下身皮裤、皮靴,一身都是山林猎人的打扮。
手里正拿着骨质刮刀,刮兽皮、揉皮子,动作沉稳熟练。
听见孙子叫喊,莫日根停下手里活,用带浓重鄂伦春口音的汉语问道:“慌什么,村口出啥事了?”
孩子喘着气:“爷爷,村口来了两个外乡人,带着枪,推着自行车,驮着两大口袋东西,说是来找你的!”
“找我?” 莫日根皱眉,“他们说找哪个?”
“他们说,他们是李老根的徒弟,特意来看望你。”
“李老根” 三个字一出来。
莫日根手里的刮刀猛地一顿,老人眼神骤然一凝,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急促、郑重:
“查班莫!你再说一遍!叫什么名字?!”
孩子被爷爷的神情吓了一下,连忙重复:“是李老根的徒弟,从东边林场来的,带着枪,拉着粮食,说要见你。”
莫日根再也坐不住,噌地站起身,动作稳而有力。他随手放下刮刀,拍了拍手上的毛屑,抓过墙上的旧皮帽往头上一扣:“人在哪儿?快,领我过去!”
李老根,那是年轻时一起钻深山、斗猛虎、分猎物、同生共死的兄弟,几十年没见,突然有人找上门,由不得他不激动。
孩子应声,转身就往村口跑,莫日根大步紧随其后。
没一会儿功夫。
陈风和山子正蹲着抽烟,远远就看见一群人走来,领头那位,正是眼神锐利、身板硬朗的鄂伦春老猎人。
两人心里同时一稳:就是他。
陈风当即摁灭烟头,拉了山子一把,两人同时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土,主动迎上前几步,态度恭敬、举止有度。
离着还有几步,陈风先行开口,语气沉稳有礼:
“敢问,您就是玛拉依尔?莫日根大叔吧?”
莫日根站定,上下打量两人,目光锐利,带着审视:“你们是谁,从哪来?”
“大叔,我叫陈风,这是我兄弟山子。” 陈风声音清晰,“我是李老根的徒弟,师傅常常跟我提起您,说您是他当年最过命的老兄弟、老猎人。我这次过来,一是受师傅托付,来看望您;二是,跟大叔求一条狗崽。”
莫日根依旧看着他,眼神里尚有一丝迟疑 —— 空口无凭,不敢全然轻信。
陈风见状,不再多言,伸手解开领口,从贴身里面,拽出那根红绳,一颗硕大、沉重、锋锐莹白的东北虎牙,赫然露了出来。
一看见这颗虎牙。
莫日根整个人猛地一震,眼眶瞬间有些发热,手指微微发颤,指着虎牙,声音都有些不稳:
“这…… 这是当年…… 当年我们一起放倒的那只老虎的牙……”
信物在此,再无半点疑虑。
老人脸上的戒备、严肃,瞬间散尽,换上满脸激动、欣喜、热络,大步上前,一把攥住陈风的胳膊,力道沉实、亲切:
“自己人!真是自己人!老根的徒弟,就是我的晚辈!错不了,错不了!”
几十年的旧情,在这一刻彻底化开。
陈风微微一笑:“麻烦大叔了,路远地生,只能靠这个相认。”
“走,到家说话!在村口像什么话!” 莫日根热情地招呼,“把车推上,东西都带上,进屋喝口热水,暖暖身子!”
陈风、山子推着自行车,跟在老人身侧,一路往村里走。
路上,莫日根不停追问:“你师傅…… 老根,他现在身子怎么样?还硬朗不?还能上山不?”
“师傅身子还算结实,精神也好,就是年纪大了,不怎么往深山里去了。” 陈风恭敬回道,“比起大叔您这身子骨,还是差了些。”
莫日根哈哈大笑,声音洪亮爽朗:“都老喽!也就是还能走动,他平平安安,比啥都强!”
一路说说笑笑,先前的陌生、拘谨,一扫而空。
不多时,一行人来到莫日根家院子。
陈风这才仔细打量这座鄂伦春木刻楞房屋:整座屋子用粗大圆木层层垒砌,木缝塞泥填苔,防风保暖;屋顶铺木板、覆草泥;院里分内外屋,进门是堂屋,一边是火塘灶台,一边待客歇坐,里屋是火炕。墙角整齐摆着猎枪、弓箭、矛、兽皮、桦树皮桶、木碗、陶罐、肉干、草药,处处都是狩猎民族的朴实气息。
屋里火塘微燃,暖意扑面,收拾得干净利落。
一进门,陈风、山子便走到自行车旁,把后座捆着的苞米面、白面两袋粮食解下来,抬进屋里,轻轻放在地上。在那个年代,这是最实在、最厚重的礼。
莫日根一见,连忙摆手:“哎,来就来,带这么重的礼干啥!你们也不容易,太见外了!”
“大叔,这是我们一点心意。” 陈风诚恳道,“师傅常说,当年您没少照应他,我们晚辈来看您,理应如此。”
莫日根看着两袋粮食,心里明白这份情义,点了点头,不再推辞,只是连连感慨。
从头到尾,陈风都只字不再多提狗崽,只当是走亲戚、探望长辈。远来是客,先待客、后说事,这是最基本的礼数。
莫日根转头,用鄂伦春语朝里屋喊了两声,招呼老伴和儿媳妇出来烧水、做饭、炖肉、煮奶茶,好好招待客人。很快,两位朴实和善的鄂伦春妇女走出来,对两人点头示意,便麻利地忙活起来。
屋里暖意更浓。
莫日根拉着陈风、山子在木凳、炕沿上坐下。
陈风主动掏出那盒迎春香烟,先抽出一根,双手递给莫日根:“大叔,您抽烟。”
老人接过,点点头。
陈风再给山子一根,自己也拿一根,依次给老人、山子、自己点上火。
三人抽着烟,喝着滚烫的热水,围着温暖的火塘,慢慢拉起家常。
聊山林气候,聊打猎不易,聊近些年的日子,聊林场,聊部落,聊当年李老根和莫日根在深山里的生死经历。老人说得感慨,陈风听得认真,山子在旁安静听着,偶尔搭一句。
屋外残雪未消,寒风微凉;
屋内烟火袅袅,暖意融融,故人相逢,情谊绵长。
《巡狩大兴安岭1976》— 周粥沐 著。本章节 第309章 鄂伦春部落 由 清秋文学城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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